第五十九章 把宝玉给我挪出来

    这日凤姐儿醒来，身上虽还是有些不适，较之前却是好了许多。

    故而一早便起身梳洗了，换了身衣裳，由平儿扶了，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，往贾母院中走来。

    自从前儿个回来，他们夫妻二人请了延平郡王府的两位表弟表妹过来吃饭，这两日，便没一日消停的。

    宝玉被延平郡王府的嬷嬷打掉了几颗牙，脸上肿得老大，又被贾政扇了一巴掌，踢了一脚，哪怕贾政收着力道打的，他一个小孩子，又从未受过这样的打，听说也伤的不轻。

    晚上回去，就发起了高热来。

    宝玉又是跟着老太太屋里睡的，他那儿一出事儿，半夜把老太太都给惊动了起来，一时间延医问药，直闹到了后半夜，方才消停些。

    凤姐儿差点小产，躺在床上起不来，理不了事儿。王夫人被贾政当着众人的面，拖了下去，自觉丢尽了脸面，躲进了小佛堂不愿出来。

    邢夫人又是小户出身，没管过事儿。

    老太太有了春秋，也不愿理事儿，原想着请了东府里的尤氏过来帮衬两日，没料到秦可卿前两日游园崴了脚，东府里的一摊子事儿都压到了尤氏身上，她自然也没空来管西府的事儿。

    荣府里没个主事儿人，一时间上下都有些乱了起来。

    无法，到底还是老太太亲自站了出来，由邢夫人帮衬着，处理家事儿。

    是以凤姐儿这日稍觉得身子轻快些，便忙不迭地往老太太这儿请安来了。

    能躲这两日的功夫，还是老太太疼她，不然，别说是凤姐儿还没小产，便是小产了，说不得还得挣扎着起来管家呢。

    凤姐儿过来时，老太太才起来，正由丫鬟伺候着梳头。

    碧纱橱里的宝玉还在睡着，没醒过来。

    丫鬟婆子们通传过后，凤姐儿自个儿打了帘子进去，轻手轻脚地走到老太太跟前，向老太太行了礼。

    见老太太脸上带着几分疲态，脸色都憔悴了两分，凤姐儿站在贾母身侧，帮着鸳鸯伺候着老太太梳了头，又亲自选了一条镶红宝的卐字纹抹额，妥帖地给老太太戴上。

    见老太太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，凤姐儿心下轻轻松了一口气，赔笑道：

    “老太太，咱们一块去用早膳？我今儿个可是赶早就过来了，就想着来您这里跟着用早膳的，不知老祖宗能否赏光？”

    老太太本来还有几分生凤姐儿的气，正是府里需要人的时候，偏偏凤姐儿倒下了。

    加之这几日打理府里的事儿，贾母本就有了春秋的人，精力不济。

    宝玉伤了脸，整日里愁眉不展的，远不如往日里的活泼可爱，会讨人喜欢。

    贾母虽明知这一切怪不到凤姐儿头上，可难免有些迁怒。

    今儿个见她身子稍好一点，就赶了过来，伏低做小、殷勤伺奉的小意模样，心下的火就消了大半。

    转头再一看凤姐儿脸上仍旧带着几分苍白、没有血色的脸，也就生不起气来了，反而有些怜惜。

    嫁过来不过才半年多，凤姐儿帮着打理家事儿，一应事由都十分妥帖，还怀着孩子，在延平郡王府跟在礼亲王妃身后cao持贾攸的丧事，为贾家遮了脸面。

    这一回的事儿，真真半点怪不到凤姐儿头上去。

    真要说起来，还就是碧纱橱里那个，自己疼爱了这么多年的宝玉，惹出来的祸事！

    “宝玉呢？”

    本来被凤姐儿贴心服侍得熄了火气的贾母，想起前两日的这一遭，心下又来了气。

    加上这几日打理府上大大小小的事儿，晚上宝玉这里又搅和她睡不安稳，原本耳根子软的贾母，心硬了一回。

    自儿个一个七八十的老太太都起来了，凤姐儿身怀六甲，更是一大早便从家里赶了过来。

    可宝玉这么一个年轻人，却到现在还没过来，哪怕宝玉平日里也是这样的，可今儿个，老太太心下的火，必须要有个人来灭！

    “回老太太的话，宝二爷昨儿个歇得晚，如今还没起身呢，可要派人去叫他起来？”

    见老太太情绪有些不对，自小便跟在老太太身边的鸳鸯小心觑着她的脸色，在后面默默加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袭人呢？她怎么照顾宝玉的？大半夜的不会让他早点歇息吗？这么晚还没起来，去把他叫起来！”

    老太太哪怕心底门清儿，宝玉还没起来，却还是忍不住发火。

    “咱们先去用饭！”

    “好，这回我可是有口福了，这几日天天喝药，我都成药罐子了。今儿个正好跟着老太太吃点好吃的，也解解馋。”

    凤姐儿扶着贾母起身，伸手虚扶着老太太去外间用饭。

    贾母二人来到旁边的侧厅，丫鬟婆子们已然安设好了桌椅，待贾母坐定，小丫鬟们提着食盒上了菜。

    凤姐儿立在案旁布让，预备服侍老太太用饭。

    “凤丫头过来，今儿个就咱们两个用饭，不用在意这些个虚礼，你双身子的人了，饿着了不好，来陪我老婆子一块用饭，我还吃着香甜些！”

    待凤姐儿给老太太布了两回菜，贾母放下筷子，招呼凤姐儿道。

    王熙凤推辞了两回，方才谢过了贾母，在她下首坐了用饭。

    不多时，贾宝玉洗漱完，便带着袭人、麝月等几个丫鬟过来了。

    宝玉一边脸上高高肿起，上面还有一个鲜明的手印，青中泛着紫，有些地方还带着几丝红血丝，较前几日瞧着更可怖了几分，另一边脸色虽也有些肿，可比起左边半边，实在是好了太多。

    甚至可以说得上完好了。

    贾宝玉给老太太请过安，叫了一声“凤jiejie”，便自觉地在老太太另一边坐下，吩咐底下的小丫鬟道：

    “跟我添一副碗筷，我陪着老太太一块用一点。”

    由于缺了几颗牙，说话还有些露风。

    若是以往，贾母见了宝玉这番模样，心疼还来不及，哪里想得到其他。

    可老太太这两日没睡好觉不说，还要打理荣府里那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儿，甚至在吃饭的时候，还得对着这张面目可憎的脸。

    老太太当即便没了胃口，而如今这一切，全都是由眼前这张难看的脸的主人——贾宝玉引起的。

    再来看他，哪里还有往日宝贝孙子的可爱讨喜？

    叫住转身就要去取碗筷的小丫鬟晴雯道：

    “站住！你是谁的丫鬟？他是你主子还是我是你主子？我让你去了吗？”

    被突然迁怒的晴雯一怔，顿时进也不是，退也不是，愣在了原地，还是鸳鸯最先反应过来，拉着她跪下，安慰道：

    “她一个新来的小丫头，哪里知道这个，可不是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吗？老太太息怒，很不必与她生气。”

    见老太太态度松动，鸳鸯才让晴雯起身，让她去屋里给老太太沏茶。

    “哼，你倒是惯会做好人。”

    贾母原也不打算把个小丫鬟如何，见鸳鸯放过了她，笑骂一声，也就过去了。

    “那也是老太太心善，体谅下人呢！”

    凤姐儿见老太太放下了筷子，哪怕还没吃几口，也把碗撂下了，跟着逗趣道。

    这边受惯宠爱的宝玉，却被冷落在了一旁，还有老太太这一顿指桑骂槐，把宝玉都给惊呆了。

    这几日是怎么回事？天天受委屈不说，老太太对他远不如原先宠爱了，加之脸上还痛着，也是气急了，当下就不干了：

    “老太太！我不过跟你一块吃顿饭，都要如此吗？”

    前儿个不让自己与她同坐，那还能说是有客人在，可自己被打成这样，老太太不为他出头不说，如今不过与她一处吃饭，老太太就把拿碗筷的小丫鬟给说了一顿。

    今儿个他还没睡醒，就使人把他叫了起来！

    老太太，实在是太过分了！

    贾宝玉当即指责起贾母来，他不说还好，一说，又见他脸肿成了猪头的这么一副尊容，原本脾气软和的老太太气急，只觉得脑子“嗡”的一下，顿时火冒三丈，贾家宁荣两府，何时有人敢如此忤逆于她，看来是自己把宝玉宠的不知天高地厚了。

    “你，你好！你家老爷太太尚且不敢跟我这么说话，你一个黄口小儿，竟敢如此忤逆，指责起我老婆子的不是起来了！看来还是我对你太好了些！”

    老太太气得面色涨红，浑身战栗，手指指着贾宝玉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“你，你好！好得很！”

    被一个自己宠爱多年的孙子如此指责，亏她还处处为他cao心，有点什么好东西，也是第一个想起他来。

    比起宝玉的待遇，其他的孙子孙女，都退了一射之地。

    可如今不过说了他一句半句的，他就敢如此了，下回若是没能顺着他的心意，岂不是要拿了刀来杀老婆子？

    “你给我滚出去！”

    可到底还是疼爱了多年的孙子，又是与她先夫最为相像的孩子，贾母到底还是没能说出更多的难听的话来。

    凤姐儿见老太太情绪不好，本不欲多言，她今日虽起来了，可到底是还没有大好的。

    没耐烦做那么多奉承人的事儿。

    可没料到，今儿个老太太也好，宝玉也罢，都跟吃了枪药似的，没说两句话就开始呛声，到最后都动了肝火了。

    把个老太太给气得不轻！

    见贾母也是动了真怒，宝玉仍旧死犟着不肯认错，凤姐儿急忙起身，帮着老太太顺气，可别把老太太气出个好歹来，道：

    “老祖宗，他一个小孩子，说话不知道轻重的，你甭跟他一般见识，气坏了身子不值当！”

    转头呵斥贾宝玉道：

    “宝兄弟，看你说的什么混账话？把老太太气成这样，还不跪下！给老祖宗赔个不是？想让老爷再捶你一顿不成？”

    宝玉自顾自地胡乱说了一通，见贾母被他气得面色涨红，浑身发抖，心下也有些害怕，忙跪了下来，低头道：

    “是我的不是，害得老祖宗伤心，老祖宗罚我罢。”

    话说得再好听，贾宝玉脸上却并没有半点认错的模样，能说这话，还是凤姐儿最后一句说的“老爷锤他”起了作用。

    “滚！你给我出去！”

    贾母人老成精，哪里看不出宝玉的心思？

    见他半点没有悔过的心思，心下到底是失望了。

    “宝兄弟，你先走罢。”

    见老太太这副心灰意冷的模样，凤姐儿也不敢让宝玉继续留下刺激贾母，让丫鬟们把他给支出去。

    宝玉心底也委屈得很，可老太太被他给气得狠了，凤姐儿又不站在他这边，而是让他出去，身旁的丫鬟婆子们更是跪了一地，无一人敢上前说话。

    哪怕是老太太跟前最为得力的鸳鸯，也只是带头跪在了老太太旁边，帮着老太太顺气，不敢多说一句话。

    宝玉见这里实在是呆不了了，饭没吃上不说，还受了一肚子的气，他又是受惯众人疼爱，被众星捧月着长大的，哪怕前两日被打了，身边伺候的人却也比往日更精心了些。

    是以哪怕身体受罪，却也不算是太难熬。

    见老太太不愿意理他了，凤姐儿也赶他离开，起身一跺脚，“哼”了一声，负气跑了出去。

    宝玉身边伺候的袭人麝月见了，向贾母与凤姐儿潦草行了一礼，忙追着宝玉出去了。

    “你们瞧瞧！这像什么样子？”

    贾母见了宝玉这般行径，心头的火气又窜了上来，指着宝玉跑出去的背影，看向凤姐儿道。

    “老祖宗，他一个孩子，您跟他计较什么，咱不理他，哈！”

    凤姐儿和鸳鸯，好话说尽，方才慢慢地哄好了老太太。

    此时日头也高了，桌上的饭菜也都冷了，凤姐儿让人把桌子撤了下去，让人上了茶和茶点饽饽上来。

    这个点若是再吃饭，那就该误了午饭了，倒不如用些不容易积食的点心。

    待晴雯端了茶上来，凤姐儿接了，亲自奉与贾母，笑道：

    “好祖宗，喝了我这盏老君眉，就教我打理府上的事儿罢，我这一个多月不在家，很多事儿都没个头绪呢！您可得多疼疼我！”

    “好你个凤丫头，不过给我端了碗茶，就敢指派起我来了？真论起来，这茶可不是你倒的呢！”、

    老太太发过一场脾气，如今气已消了些，凤姐儿故意说这话奉承她，逗她开心，她也跟着打趣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不是我倒的有什么要紧？老太太把这个丫头舍了我，那不就跟我倒的一样了嘛？”

    凤姐儿看了晴雯一眼，笑道。

    她早就看出这丫头长得不俗，今儿个细一瞧瞧，果然是个美人胚子，嘴里说着让老太太把这丫头给她，却也知道，在这个时候，老太太就算舍得，也是不会给她的。

    这个赖大家的送来的丫头，想必老太太是预备给了宝玉的，可今儿个这么一遭，怕是不成了的。

    既然不给宝二爷，那也别给了我家琏二，至于其他的，老太太爱给谁给谁去！

    “好你个凤哥儿，怪道这么殷勤呢，原来是瞧中了我的丫头了。”

    老太太听了，也没说要把晴雯给了她。

    倒是宝玉，如今大了，该搬到前院去，很是不必再跟着她一个老太婆了。

    “鸳鸯，你今天带着人把我那碧纱橱清出来，把宝玉给挪到前院去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