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章 胙土分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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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方光琛抛出的这个问题,除了吴三桂早有预备,节堂内诸将都有些猝不及防。 “方相,我军不是一直在争取平南藩,以壮声势吗?” 胡国柱对方光琛提出的问题,满是不解。 因为,和平争取平南藩共同反清,是起兵时早已明确下来的既定方略。 甚至在起兵时,熟悉广东的马宝请任取两广,吴三桂都反对用兵,曰:“一辩士口舌可下,不烦兵,已遣人矣”。 自康熙十二年起兵起来,吴三桂对平南藩的争取都从未停止过。 甚至吴三桂遣使以“逆书”诱叛,尚可喜都无动于衷,直接就“执其使,以逆书呈奏(康熙)”。 一副铁了心要跟清廷走到底的模样,被康熙夸赞“(可喜)性笃忠贞”,接着从“平南郡王”,晋升为“平南亲王”。 但吴三桂还是不愿意放弃“拉”这个昔日的兄弟一把。 为了体现诚意,吴军在占领湖南全省之后,都没有主动南下攻打韶州(今广东韶关市)这个粤省的北大门。 甚至是煽动广西定南藩旧部、粤西祖家一起反清后,也只是打到新会,没有继续攻打广州这个平南藩府驻地。 并且留下韶州这个北大门给平南藩,让平南藩自己抓在手里,等平南藩一同起兵后,可以安心从广州出兵,不用担心回家的后路被断。 除了诚意方面外,其他考虑的方面还有很多: 一方面,是为了声势。 整个大清朝,一共才三个藩。 “三藩”全体叛变造成的社会影响,肯定比“二藩”叛变造成的社会影响更加巨大。 要给天下官绅军民造成“大势所趋”的动荡现象。 势,也是实力的一部分。 另一方面,平南藩与平西藩、靖南藩同为汉藩王,同气连枝,大家有共同利益。 吴三桂自封“兴明讨虏大将军”,高举的旗号是“兴明讨虏”。 兴明……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“讨虏”! 平南藩尚家是虏吗? 不!是汉藩王,是与平西藩一样被满虏欺压的对象,是阶级伙伴,所以要拉着一起反! 并且吴三桂本人名声很好,向来以“轻财重义”闻名。 既然大家目的是为了“讨虏”,又怎么能吞掉同为被欺压的阶级战友的地盘呢? 这不就是打了吴三桂的脸、暴露出他要地盘的想法了吗? 这不符合吴三桂的人设。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,最重要的一个原因,是吴三桂传统的军阀思维。 平西藩掀起对清廷的“叛乱”不是根本目的,这只是对清廷撤藩的抗议手段。 通过起兵,从而达到逼迫满清中央停止撤藩、承认吴藩“国中之国”的藩镇地位,才是吴三桂的最终目标。 自明末以来,大家都是这样弄的。 利益受损了,就得闹,必须通过各种方式,保障自身利益。 没饷了闹饷,没粮了闹兵变,重点在于“闹”,会哭的孩子有奶喝,只要闹了,上面总得想办法摆平。 袁崇焕杀了毛文龙,本质上是为了自身利益,最后有事吗? 没事! 朝廷还得安抚,官继续当。 沈世奎绑了朝廷任命的东江镇总兵黄龙,有追究责任吗? 没有! 甚至黄龙死后,朝廷任命沈世奎继任东江镇总兵。 按理来说,袁崇焕、沈世奎二人无视法纪、目无朝廷的做法,如同谋反。 要是在洪武、永乐年间敢这样做的话,九族都不够砍。 但他们这样做,是想反朝廷吗? 不是,他们只是为了保障自身利益罢了。 活生生的例子摆在吴三桂面前,“闹”就是争取自身利益、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。 也就是说,吴三桂一开始起兵,要的只是清廷妥协。 只要清廷中央妥协,“闹完后”的吴三桂甚至可以考虑撤回云贵,不要湖川。 既然湖南四川都可以不要了,那还要广东干嘛? 要韶州这个广东的北大门干嘛? 打了平南藩的地盘,不是反而得罪了尚家么! 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敌人。 也就是以上的指导思想,吴三桂自起兵以来,都不打广东。 而广东实力孱弱的尚可喜,更不可能主动北上捋吴三桂的虎须了。 因此,湖南广东交界,出现了极为和谐的一个场面。 代表叛军的吴军使者、代表清军的尚军使者、代表清廷的满洲使者,一直保持良好的沟通渠道,广州到韶州(南雄),韶州(南雄)到赣州一路畅通。 好似免战的安全区,在全国动乱的情况下,韶州仍然是一片祥和。 最大的动乱,居然是康熙十四年(1675年)南雄县的杨正邦(俗呼摆江)暴乱,被南雄副将张善镇压。(引自:《南雄志》) 也正是这种一路畅通的奇葩现象,让粤东、福建前线的军情·,能第一时间送到松滋行辕来,以佐决策。 “方相的意思是,对平南藩的策略,我们需要做调整?” 吴国贵望着地形图上的广东,稍一沉思,即刻反应过来。 方光琛并未表态,而是望了望正座上的吴三桂说道: “这个得王爷做主,我就是提了个看法。” 吴三桂没有回答,只是站起身后,径直走到山河地形图前沉吟不语。 吴三桂不太喜欢方光琛的做事风格。 这和二人之间信不信任、关系密不密切无关,纯属做事风格不同的不喜欢。 方光琛政务能力超群,且足智多谋,是吴军的智囊,这没错,吴三桂一直以来,也是对他言听计从。 但这老小子极为狡诈,说话总说一半,最后不管怎么决定,总能圆过来。 而且平时只是抛出问题,却不直接说出解决问题的方法。 最后去干活的,就是那些提出解决问题方案的人。 事成了,他有功劳; 事不成,不是他干的,他只是点出了问题所在。 说好听点,这叫做“集众人之智”; 说难听点,叫“管杀不管埋”。 这种阴险的“小人”风格,对藩下众多喜欢直来直去、没那么多花花肠子的武人而言,无疑是一种折磨。 以吴应麒、夏国相、胡国柱三人互为朋党,最不喜方光琛。 身边也有不少人在骂他“为人不端”,人皆“比为伯嚭”,私下称呼他为“吴太宰”。 这种事情不好摆在台面上说,但为了平息众怒,自己也就把他从内阁学士转任为长沙巡抚。 但是,中枢的政务运转又离不开他,只能让他两边跑了,也算是惩戒他嘴贱了。 唉,身边没足够的文人啊。 吴三桂暗骂一声。 “大家各述己见,都谈谈自己的看法。” 吴三桂没有表态,示意众将畅所欲言。 话音刚落,性情急躁的胡国柱就直言: “潮州临近福建,尚家丢了还说得过去。但如果连惠州都守不住,那留着尚家也没什么用了。” “广州与其便宜了那群海贼,还不如我们自己取了,还用得着跟尚可喜客气什么。” 堂内不少人听胡国柱这样讲,纷纷附和。 胡国柱的理由就是尚家对清廷忠心耿耿,反清联盟拉拢他们那么多次,还不愿意“反正”。 甚至还出兵打吴藩盟友郑家,真可谓是铁杆的清廷马前卒。 对于这样的藩王,就别对他抱有幻想了。 就算他们尚家反清了,那么战力也值得怀疑,在反清大业上估计也是帮不上忙。 还不如直接出兵,打下韶州,吞下广州,用广州的钱粮来支援吴军。 “可是,这样恐怕遭天下人耻笑,说我们汉藩之间,互相残杀。” “而且,祖家、马家、孙家会怎么看我们,他们会不会怕我们回过头来,把他们给吞掉,那样他们还肯卖力吗?” 说话的是陶继智,是吴三桂征战辽东时就跟从的老部属了,其年最老,麾下部卒皆为百战余生的老兵,精锐冠绝诸军。 陶继智老成持重,所担忧的不无道理。 胡国柱却不以为然。 “智叔,咱们认识尚可喜多少年了,他们尚家是什么货色,别人不知道,咱们会不知道?” “就算是他那个掌事的大儿,也不过是一个有奶便是娘的疯汉酒鬼罢了。” 胡国柱对尚之信这个清廷封的“俺答公”(俺答:满语中是“好兄弟”)如此轻视,是有原因的。 吴三桂降清后,长子吴应熊到燕京为质,入宫当了顺治皇帝的侍卫,而胡国柱的父亲胡心水则作为吴府的大管家,随吴应熊留在燕京。 胡心水不仅是管家,又是吴应熊的高参,更是吴三桂留在燕京的情报头子。 吴应熊上京前,吴三桂拉着胡心水的手千叮万嘱: “吾子少,不更事,烦汝代庖。” 并且在燕京期间大肆收买、贿赂高官贵人,“挥金如土,上下左右无不相得已“、“散财结客,专剌密事报滇“、“京师朝事大小飞骑报闻”。 甚至连云贵督抚的题本也能辑其原文送至平西藩府,更别说小小一个尚之信的个人信息了。 和同为质子的吴应熊所秉承“低调行事,与人和善”的处事风格不同,尚之信在燕京的满汉大员眼里,就是个狂妄疯汉。 尚之信在燕京时候,对待自家下人就已经是“暴虐嗜杀”; 在燕京的大街之上,就敢口出狂言,大骂满洲官员是“鞑子”。 又当街殴打时任左副都御史的莫洛,要不是平南世子的身份,朝廷能饶过他? 但实际上,这个“刚勇”的“俺答公”却没有任何军功,连潮州刘进忠叛乱时候,他带援兵去救援自己的弟弟尚之孝,都被潮州的刘进忠打回来。 “就是嘛智叔,尚之信不过就是一个色厉内茬的货色罢了。” 在一旁的王绪也补充道。 王绪是吴三桂帐下有名的先锋勇将,字继志。 时人称其“美丰姿,垂发委地,温雅如书生”,擅使一支丈八蛇矛,逢战必请先,“及疾呼搏战,丈八蛇矛盘旋若飞,无不辟易。” 甚至吴三桂的女婿郭壮图、胡国柱二人,将王会、王绪、王屏藩称为‘三宝’”(引自:《庭闻录》) “擎天(胡国柱的字)和继志的意思是:拿下广州,夺取其钱粮兵马。” 方光琛做了个总结,但并未就此方案是好是坏做出表态。 一如既往的狡猾。 吴三桂点了点头,也没就此方案表态,而是问身边的爱将吴国贵有什么看法。 吴国贵却提了一个让众人有些愕然的思路来。 “咱们拿下韶州、南雄、广州三府,不拿广州城!” 理由是尚家态度太过强硬,需要打疼他,让其余跟着我们起兵祖家、马家、孙家看看,不跟我们反清的下场,就是被打! 大概意思,就是“我打不了清军,我还打不了你们几个?” 同时,留下广州城给平南藩,是看透了尚家就是欺软怕硬之辈。 只要把刀架在尚家脖子上,他们肯定会投降。 到时把广州城留给尚家,再予以他们家高位。 这样既能在声势上大肆宣扬“三藩同叛”,又能实际控制广东精华地带的钱粮税赋、兵丁交通,同时也能给其余三家人一个期望,不至于让他们寒心。 “一旦出兵,就必须快打快攻,要最快的方式,在尚家反应过来之前打到广州城下!” “就算是尚家遣使来,也不要管,等完全控制这三个府,再接受尚家的投降。” 吴国贵又特意点了地形图上的广州城进一步解释。 广州是省城,汇集广东各地货物,这是事实,给予广州一定的时间,一定能重新恢复繁华。 但是现在,广州城其实就是个空城,当年广州被尚可喜、耿继茂屠城70万人后,到现在还没恢复过来。 而此时平南藩管辖的实际精华地区,就是广州府外围的大片州县,这才是真正的粮秣钱盐、军械枪炮来源地。 而韶州、南雄虽然贫困,但是能掌管广东命门,也要拿下。 “那肇庆府呢?” 胡国柱问了一句。 “他们三家,谁打清军卖力,孤就给谁!” 吴三桂开口了,对吴国贵的这个既能得实利,又能得势力,也符合他向来求“稳”的保险方案,令他大为心动。 吴三桂环视堂内诸将,似乎是对众将的许诺,又似乎是对此方案的一槌定音: “孤执宰天下,绝不吝胙土分茅!”